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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代不读书 不如一窝猪


我父离我们而去,已有十载有余,他生前念叨那句“三代不读书,不如一窝猪”,算是我家祖训。识字明理、勤奋考学尔后谋个好前程,也许是面朝黄土地父辈对儿孙最朴素的希冀。

“三代不读书,不如一窝猪”其实是徽州的民谣,徽州有“尚文重教”的传统,祖上从徽州迁至长江北,这句话糙理不糙的民谣传至我父。族谱记载,祖上出过大学士,我父的曾祖父“业儒”,到我父家道已衰落,为保我伯读两年私塾,他没踏过一天学堂门。

我父生于1931年,我伯后因炸伤双目,被迫学“算命”营生。艰难时世,我父牵扯瞎眼我伯四处讨活,受尽世间饥寒冷眼。但在颠沛流离的“神算测字”中,也受到一点粗浅的文化启蒙。三教九流、天干地支,他能侃上一二。

偶然机遇,我父在一所大型国营铜矿干了七八年井下矿工,因人精干且实诚,当过班组的组长,也真实感触到矿上知识分子的学问,指那,那里定能挖到矿。1961年安徽省第一次搞“包产到户”试验,拥有田地是农民千百年的梦想,我父抵不住找到矿上我母的软磨硬泡,或许是不识字暂不能转正的灰心,偷偷自行回了乡。那些未回乡的工友后来都转了正,那时工人身份比现在公务员“金贵”多了,我父生前说起此事,叹息一句“不识字,见识短呀”。

回乡后,我父准备踏实做农民,迎接他的却是一轮轮激烈的运动,他那 “三亩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的愿望被时代洪流打的七零八落。随着我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二姐相继出生,即便他是生产队农活的“老把式”,也未能让孩子们天天填饱肚皮,更不必说好好念书了。70年代中期,我父凭着农闲时一台爆米罐走乡串户,让我兄长们都学了门手艺;80年代,我父靠着挑卖拉丝绳索的小买卖,盖了红砖大屋,体面的给几个兄长娶了媳妇,完成一个中国式老农的职责。但我父常有自责之情,因我哥姐几人大多只念了几年书,最多读到初中。家里最后的读书盼头就不由转到到我身上了。

我也不是一块“读书料”,早先村里有两户考上大学的人家,屋厅贴满各类奖状,那才是念书的样子,而我从小学读到大学从未拿过一张奖章归家,连我兄长们都不太看好我,他们还拿过奖章呢。我念书时,家里境况有所好转,因不差学费就让我一直读着。记得儿时我父常年在外,归家的时候,有时送我几本崭新小人书和几包油炸蚕豆糖,语重心长的对我说:“小伢子好好念书,不念书‘睁眼瞎’”,我笑嘻嘻的跑开了。我就那么浑浑噩噩读完村小、村初中,以高出普高线几十分的成绩考入一所普高,在我那村庄还不多见。

我父中年得我,九十年代初我考高中时,我父已有六十几岁了,在农村已是含饴弄孙的老人了,他也有两三年没出门了。那时农村不殷实的家庭不热衷让伢子念书考学,除了有天赋的伢子能一口气考入县一中,家里砸锅卖铁也供着。读经常“光头”(指全校本科达线人数为零)的普高,弄不好就是人财两空,误了伢子,难了家庭。庄户人家有更实在的打算,让自家后生早日学门手艺或经商,更能发家致富。

在商量我是否念普高的家庭会议上,气氛很压抑,我大哥先打开话匣:“现在念书也没啥名堂,就是考上去了,还得自己找工作,我们家也没路子,还不如让小伢趁早跟我学木匠吧,装潢来钱快!”我父沉默良久,抽完最后一袋烟,缓缓的说:“你们荒废了念书,我让你们都学了门手艺,荒年饿不死手艺人。我做一辈子‘睁眼瞎’,受过多少苦,‘三代不读书,不如一窝猪’,我想培养一下小伢子,学费我会供的,你们不用操心!”我不知我父的硬气从何而来,那时我父办完了几桩儿女婚事,已掏空了家底。

我没心没肺的去读高中了,而我父为了他小伢子学费,不知下了何等决心,在风烛之年竟出“远门”。随我堂侄到广州做起电子小器件生意,后混迹于重庆、武汉,直至他69岁才歇活。老家有句俗语“在家千日好,出门万事难,在大城市谋生何其难,何况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老人,我伯曾担心他会走丢。多年以后我回乡,我那七十多岁堂哥颤巍巍的拉着我手说:“你父算是蛮人中强人,可是生前没享过福呀,你念书是他一手供的,你要在你父坟山多烧纸钱。”

在那赢彩网开元棋牌三流的高中,躁动的青春让我很难静心念书,我疯狂迷恋上古惑仔、摇滚乐,第一次高考败北,那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考后背着铺盖归家,父子俩一前一后,走在乡间长满草的田埂上,夏日的夕阳依然晃眼,望着我父佝偻又瘦弱的后背,我突然慌恐起未来,久违的愧疚感也姗姗而来。我父却慢腾腾安抚我说:“小伢子,别灰心,不要多想,再复读一年,学费我会供的”。其实我不是担忧我的学费,而是害怕再辜负老父的厚望。复读时我不敢再懈怠,第二年考入一所重点师范大学,不过是大专,我父仍隆重的祭拜祖先,喜泣而泪喃喃说:“我家有读书人了,我家有‘国家人’了”(家乡称有公职之人为国家人)。

回望我父那苦难而又勤作的一生,就不由想起他那句“三代不读书,不如一窝猪”有时代印记的家训,不难体悟老父的良苦用心,让我在人生路不敢再生怠意。(  何富国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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